读小书,也读大书

时间: 2026- 10- 08 信息来源: 设计研究院 作者: 王茂林 字号:[ 大 中 小 ] 分享:

贵阳的桂花在开但热还在,热还在但风里有凉,夏将走未走,秋将至未至。我早上出门穿了件外套,中午又脱了,外套拿在手里,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留下的客人。余秋雨说秋天应该是有凉意的,但贵阳的秋天不守规矩,这样不守规矩的秋天算不算得秋天?夏天在不在,我不知道,秋天来没来,我也不知道,我就在这个不知道里。

身上黏着的汗珠中掺着一些淡淡的桂香,我初读《活着》时也是带着一丝丝桂花香,甘甜入肺,我以为是书里的字在香走出去看见是一棵老桂树,摸上去树皮是温的,和夏天的树皮一样温,以前每到这个不知道的时候,总会跟着家里人一起去阳明祠和弘福寺摸“福”字,阳明祠那也有一棵老桂树,听说已经两百多年。余华笔下的时间是“活着”的积累,《红楼梦》的时间是一场热闹接一场冷清,冷清里又透出新的热闹。而我再次站在阳明祠的老桂树下,主干遍生青苔,金灿灿的桂花一簇簇坠满枝头,旁的树叶子枯了一半,还有些被虫蛀的洞,另一半还在发绿,中间隔了多少个夏与秋。

桂花的花极小,藏在丛叶之间但香气弥漫,你必须相信自己的鼻子而不是眼睛,否则待它们成群结队地冒出来,路上已悄悄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与桂花不一样的是弘福寺和西普陀寺里的紫薇,紫薇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花期。它在夏秋之间拖出一条长长的花期,到了中秋之后它甚至一边挂果一边开着花。西普陀寺里有月季蔷薇,秋有银杏桂花,紫薇就开在这样一种什么都有一些的底色里,它可以在“之间”里就发生,不知道它当下在坚持什么,在犹豫什么,也许不舍夏也想见秋,于是默契地秋也在装夏,夏也赖着不走。

我站在哪一页,书就翻到哪一页。我走到哪一棵树下,桂花就落在哪一棵树下。

地坛于史铁生,是一个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地方,他坐在园子里,看四季怎么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看一个人怎么从孩子走成老人。从前只跟着家里人爬山祈福,匾额就是匾额,桂花就是桂花,现在再看,红墙黛瓦藏在葱葱林木之间,沿着九曲径石阶拾级而上,一路有古树,摩岩石刻和山林清风,匾额上“此心光明”四个字让我静下来细细想它背后的故事,脑子里有了一些我早读过的句子,但此刻才真正接住,原来书等了我好几年。

我在看书,书也在看我。

《文化苦旅》里写三峡的秋,是从“大江两岸的橘柚树”开始显现的,《活着》里夏天刚刚到来时,是遇到福贵坐在一颗“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在细雨中呐喊》中孙光林“伴随着秋夜的雨点,寻觅着自己的家”。读小书,让我读懂这本大书的转变,我与它们愈走愈近,相互都揣上了一段记忆,分不清是它们在读我还是我在读它们。从我稚嫩的笔就像在没有犁沟的土地里乱耕,歪了行,扭了拢地七拐八绕到字和字之间描绘的世界是生命与节气里的天地流转,我细细感受四季万物“两者之间”的状态,捕捉那些不确定、悬而未决的时刻,桂花还在开,紫薇还在开,秋天来没来我已经不那么急着知道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才如此独特的时节,才容得下这样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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